水面氤氲的雾气慢慢散开。红绫睁着眼,没有立刻站起。万年来第一次被凡人的骨肉完全包裹,感觉沉重且迟钝。她将指腹贴在颈侧的脉搏上,耳朵里甚至能听到胸腔里那一下下规律的胀动。不再是死寂,而是带着生机的沉闷声响。
李长生站在齐腰深的水里,左手依然握着她的指尖。他没有催促,由着泉水冲刷着自己疲惫的腿部肌肉,平静地看着她。
凤舞瑶在岸边的青石上坐下,用力按了按还在抽搐的小腿肚。她深吸了一口带土腥气的空气,将石头上一件粗布染的红衣丢向浅水区。
“赶紧披上。”凤舞瑶声音干哑,“这凡人身子骨,吹久了风得着凉。”
红绫试着收拢双腿,踩在水底长满青苔的圆石上。没有灵力吸附,她脚底猛地一滑。李长生手上稍稍用力,稳住了她的重心。红绫借力从水里站起,水珠顺着新生的皮肤往下滚。她扯过红衣随意裹在身上,粗布摩擦皮肤带起轻微的刺痒感。系带繁琐,她低着头,笨拙地绕了两圈打成死结。
李长生先一步蹚水上岸。脚底踩着湿软的泥土,他甩了甩裤腿的水,转身看着红绫一步步走上来。
赤足踏过青草地,草叶边缘的细小锯齿划过脚背。红绫走得很慢,像在重新学习走路。走到他面前半步,她停下了。
李长生没有任何防备,极其自然地伸出双手。
红绫看了两秒,把手递了过去。
不再是透骨的玄冰,李长生掌心的老茧摩擦着她的手背,体温顺着纹理传导过来。
“手劲小点。”红绫盯着交握的双手,眼角微微一挑,“骨头还没长结实,捏碎了你赔。”
李长生没松手,反而握得更紧了一点。他感受着指缝间传来的温热,咧开嘴角。
半人高的草丛里,一点暖黄的光晕忽上忽下飘了过来。
柳若曦半透明的真灵顺着微风,轻盈飘到两人面前。她脚尖点不到实地,虚幻的手里小心捧着一朵刚采的黄色野花。这花不大,花瓣边缘有点被虫咬过的缺口,但没有任何毒瘴气息。
她飘到红绫身侧,踮起脚,手指穿过红绫的头发,将野花轻轻别在红绫鬓角。戴好后,她退后两尺,偏头看了看,眉眼弯弯地比划了一个好看的手势。
幽若微的残印也浮现在旁边。她撑着那把只剩几根骨架的破伞,伞面曾经凄厉的怨气全无,甚至枯木般的伞柄上冒出了一点极其微小的绿芽。两个灵体围着红绫绕了半圈,阳光穿透她们的身体,没留下影子,却留下一丝淡淡的草木香。
红绫没去碰那朵花,生怕凡人笨拙的力道将其碰掉。她看着那两个连实体都没有的姑娘,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。
“让让——前面的石头让让!”
缓坡下方突然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。王富贵肩膀上压着一根拇指粗的树干,被压得弯成一张弓。树干一头挑着两个封口的陶罐,另一头挂着个沉甸甸的大竹篮。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,满脸是汗,粗布短打的后背已经湿透。
“慢点!”陆长庚漏着风在后面用双手死死托着竹篮底部。裴惊蛰拎着木棍在最前面拨开挡路的荆棘。
王富贵一口气冲上平地,把扁担重重搁在草地上,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气:“这凡人的身子骨……真是不经折腾。爬个破坡,老子差点背过气去。”
云清月正拧干素衣水分,闻言走来,直接在草地上盘腿坐下,全无曾经高阶修士的讲究。苏清颜也拔起地上的木剑,揉着酸痛的膝盖坐在竹篮旁。
“带什么了?”凤舞瑶一瘸一拐地凑上前。
王富贵伸手拔掉陶罐的泥塞子。一股极其浓烈的发酵米酒味,混着熟肉脂肪香气,瞬间散开。没有灵果的清香,只有最原始饱腹的粮食味道。
“头道水刚出来的米酒,底下有刚煮熟的野猪肉。”王富贵咧嘴笑,“来来来,尝尝这新纪元第一顿真正的凡尘饭。”
他从竹篮摸出几个崩了口的粗瓷碗一字排开,抱起沉重陶罐倒酒。酒液浑浊,飘着米皮。
王富贵端起第一碗最满的,递向李长生。
李长生松开红绫的手,接过粗瓷碗。碗壁粗糙,带着一点日照的微温。他低头看着微黄的酒水,沉默片刻。
没有任何宏大的悼词,他只是手腕微微一斜。
浑浊的酒水顺着破损碗口连成一线,落在脚下长满青草的泥土上。泥土瞬间变得深沉,把酒液连同过往万年的暗黑长夜、血腥杀戮,一并吞纳掩埋。
敬旧时代。
王富贵端起第二碗,仰脖大口灌下。酒水太烈,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:“这世道……以后再也没有高高在上的神仙老爷查账了。”
李长生看着空碗底,轻笑一声,顺手把破碗丢在草地里。
“是啊。”他拍了拍沾上酒液的袖口,“这一次,天塌下来,也有高个子凡人顶着了。”
云清月端起酒碗,苏清颜拿着剑柄,红绫拿起一块烤焦的熟肉。众人在草地上围坐成一圈,将手里粗糙的器物碰在一起。几声沉闷的磕碰声散开,彻底封存了那些沉重的宿命。
一阵温和的微风从山坡下方吹来。
李长生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缓坡边缘,顺着风向看去。
远处平缓的山谷里,几座简陋的木屋刚搭起框架。几缕灰白炊烟顺着屋顶笔直升上天空。隐约有孩童在泥地里追逐打闹的清脆笑声飘来。
没有御剑掠过的破空声,没有香火税催缴的钟鸣,更没有法则压制下的血色乱码。只有纯粹的、没有任何杂质的人声。
李长生静静听着。这个世界真的再也不会生病了,凡人的双手和生老病死,足够支撑起日升月落的正常运转。
红绫走到他身旁,重新牵住了他的手。
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们粗布衣角上。李长生与同伴们并肩站立,眺望头顶那片碧蓝如洗的苍穹。
一切意难平都在这阵风中得到释怀。即使这个世界曾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囚笼,凡人的羁绊也终于将其重塑成了一个充满烟火气的乐园。
大荒的传奇,停在了这片长满无毒青草的山坡上。
